来源:微信公众号-华域考古 / 作者:余腾飞 / 日期:2026-07-07 / 浏览:6 次
天山深处的时代印记
木垒县七城子遗址调查散记
文 图 / 余腾飞
本文刊登于《大众考古》2026年04月刊
遗址远景
木垒哈萨克自治县位于新疆乌鲁木齐市以东270公里的天山东段北麓、准噶尔盆地东南缘。这片土地历史悠久,西汉时是蒲类国地,盛唐时期归属北庭都护府下的蒲类县,清代则归镇西府管辖。作为连接“穷八站”和“富八站”的关键节点,木垒在清代中央政府统一新疆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军事作用,境内存留了极为丰富的清代军事遗存。我们此次调查的目标—七城子遗址,正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一例。
2021年7月,我们驱车深入木垒县大石头乡的沟谷腹地。途中发现路边标牌写为“七成子”,反映了地方命名变迁。沟谷由狭窄渐趋开阔,视野随之展开。7座清代营盘分布于南北约3.6公里、东西约4公里的沟谷台地上,形成纵贯防线。这些营盘不仅是清代中央政府经略西域、维护国家统一的见证,更是丝绸之路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实物证据。

七城子遗址地理位置
细石器时代遗存:万年文明印记
这片土地的文化记忆远溯至旧石器时代晚期。20世纪50年代末,考古工作者就在这一区域陆续发现了木垒河、四道沟、塔克尔巴斯陶等多处细石器遗址。1988年8月,昌吉回族自治州文物普查队在七城子区域采集约160件细石器,包括石核、石叶、石片石器等。
这些石器制作精细,种类繁多。石核包括楔形、半楔形、半柱状等多种;石叶分宽、中、细三种,部分经二次加工;石片石器涵盖扇形、龟背形、条形、三角形、弧形刮削器,以及尖状-圆刃刮削器和斧形器。根据类型与工艺,遗址年代早于七角井遗址(距今约9000年)。这些石器犹如万年前先民留存的“名片”,让我们依稀想见他们在此狩猎、采集、加工工具的身影,在严酷自然中延续文明的微光。
清代军事防御体系:古道咽喉
七城子遗址沿西北—东南向沟谷倾斜分布,地表遍布黑褐色砾石。站在沟谷中向北望去,源自天山博格达峰的冰雪融水汇聚成石油沟(清代文献称“石油沟活水”),至今仍潺潺流淌,滋养着沟谷间顽强生长的芨芨草、骆驼蓬等耐旱植物。石油沟稳定的水源和沟谷中茂盛的天然牧草,为军马的饲养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可以想见,当年沟谷中除了营盘壁垒,很可能还设有马厩或牧场,戍边的将士们在此牧养军马,随时准备驰骋于疆场或转运物资。环顾四周,此地的战略价值一目了然:它扼守着清代巴里坤至乌鲁木齐的交通要道,是翻越天山前山丘陵、进入木垒河绿洲的门户。清代在此布设由7座营盘组成的防御链,其核心功能清晰明确:扼守险隘、传递军情、保障后勤。它们如同镶嵌在边疆生命线上的锁钥,战略地位非常重要。
清末《奇台乡土志》记载:“古城东南十里外,亦有废城一座,四门形迹宛然古城。东北二十里外,亦有小废垒一座,故址尚存。北湖百里外,亦有大小废垒数座,似连营状。大石头迤南,亦有废城七座,鳞次栉比,互相犄角,俗呼之曰七个城,然均不知为何代所建。”这段记述虽未明确指认七城子,却生动勾勒出这一带古城废垒分布之密、规模之显,与我们调查所见颇可呼应。
经风沙侵蚀与人为影响,现存营盘总面积约10万平方米,主要有方形(长方形)5座和圆形(近圆形)2座。尽管多数墙体坍塌,壕沟淤塞严重,但仍清晰地揭示了清代边疆军事防御体系的标准化运作。通过细致调查,我们得以一窥这两类营盘的不同功能。
瞭望之眼:圆形瞭望营(二号营盘)
二号营盘平面呈圆形,直径约60米。其形制与《回疆通志》所载“瞭远营塘,圆垣设烽墩”相符。圆形结构视野开阔,是设立瞭望哨的理想选择。尽管墙体坍塌严重,但北墙残存断面仍显示其往昔的坚固:残宽约3.6米,残高约1.08米,夯筑而成,夯层厚度约12厘米,体现了严格的军事工程标准。北侧壕沟宽4.6米,深0.65米。南北对称分布两门。北门受损严重,仅能看出大致形状,平面呈半圆形,南北长12.7米,东西宽9.6米,入口或位于西侧,自西折向南入内,具体尺寸不详,门道不详。南门,南北长16.2米,东西宽11.9米,入口位于东侧,宽4.5米,自东折向北入内,门道未单设,宽10.2米。登临其上,整个沟谷及周边山梁尽收眼底,其监控与预警功能不言自明。在营盘内及周边,我们采集到4枚青花瓷片,釉面粗糙,画风简朴,应为清代中晚期戍边士卒常用的粗瓷碗残片。

二号营盘
( ①平面影像 ②北侧环壕 ③南门 ④青花瓷片)
屯戍之心:方形屯戍营(七号营盘)
七号营盘平面呈方形,边长约69米。虽与《钦定皇舆西域图志》中“屯兵营方六十丈”的记载略有出入,但其规整的方形结构所体现的功能理念是一致的—利于划分区域,囤积粮秣、军械,是稳固的后勤基地。我们在营内发现的遗物,除少量青花瓷片外,还有较多兽骨碎片及釉陶缸残片。这些发现有力地印证了《新疆识略》所载“营塘供刍粟”的后勤职能—兽骨表明牲畜在此被屠宰食用,釉陶缸则可能是储水或存放粮食的重要容器。营盘设有南北对称的两座门址,平面呈方形。北门南北长11.8米,东西宽14.3米,入口位于西侧,自西折向南入内,宽2.5米,门道未单设,宽10米。南门南北长13.3米,东西宽14.6米,入口位于东侧,自东折向北入内,宽3米,门道宽5.1米。这种“折入式防御”设计,正是明代戚继光《练兵实纪》中“营门忌直通,须曲转以蔽矢石”实战原则的经典应用,旨在阻滞敌方骑兵冲锋,为守军赢得宝贵的反应时间。《朔方备乘·北徼卡伦考》载“营塘环壕筑垣,门曲而隘,防骑突入”精准地概括了此设计的精髓。

七号营盘
(①平面影像 ②南门 ③青花瓷片 ④釉陶残片)
转运之脉:长方形转运营(六号营盘)
六号营盘平面呈长方形,长87米,宽62米。这种长宽比例和开阔的内部空间,非常适合车马辎重的周转与停放。南门规模较大,南北长14.3米,东西宽21米,入口位于东侧,自东折向北入内,宽3.3米,门道未单设,宽13.5米。如此宽阔的门道,可能是为了方便装载物资的车辆、驼队或马队顺畅进出,最大限度地提高运输效率。这与《西陲总统事略》中关于“车营门广三丈,容辎重”的转运需求描述高度契合。有意思的是,该营盘是我们发现的七座营盘中出土青花瓷片数量相对最多的,这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此地昔日的繁忙景象—人员往来络绎,物资川流不息,是古道物流链条上的重要枢纽。

六号营盘
(①平面影像 ②早期卫星影像 ③西侧墙体及环壕 ④青花瓷片)
岁月刻痕:营盘之殇
然而,当我们满怀敬畏地记录这些历史遗存时,时光的无情冲刷与近现代人类活动留下的深刻伤痕,也触目惊心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一号营盘完全湮灭,位于二号营盘西北405米地势稍高处,是一座边长约37米的方形营盘。其如今已被开垦为草场,甚至修建了水坝蓄水。在早期的卫星影像上,尚能勉强辨认模糊轮廓。其西南方向原有的几座麻扎(穆斯林墓葬)也已湮没在荒草之中。

一号营盘(左图为平面影像,右图为早期卫星影像)
二号营盘遭到蚕食与切割,其西半部已被开垦为农田,纵横交错的灌溉渠埂像伤疤一样将营盘肌理切割得支离破碎。东南角则被茂密的草场完全吞噬掩埋。一条东西向的砂石便道从营盘中部横穿而过,进一步加剧了破坏。
四号营盘处在水中,这座近圆形营盘地处沟谷偏南,不幸位于新建水库的淹没区内。其命运随水位涨落而起伏—丰水期,它没入水下,难觅踪影;枯水期,西南一小部分残存的墙体和环壕勉强露出水面,如同溺水者伸出的求救之手。发现的少量夹砂褐陶片是它存在过的微弱信号。

四号营盘(左图为平面影像,右图为夹砂褐陶)
五号营盘遭到采石之殇,这座长方形营盘长87米,宽62米,位于沟谷偏南。因当地取用砂石料修建附近的水库,整个营盘区域被挖得沟壑纵横,荡然无存。早期卫星影像曾清晰地记录下它完整的轮廓、环壕以及南北两门的结构(北门入口位于西侧,南门入口位于东侧),如今只剩一片狼藉的采石坑。

五号营盘平面影像(左图为平面影像,右图为早期卫星影像)
三号营盘与六号营盘一样,也遭受不同程度的破坏,主要是草场扩张和自然侵蚀导致墙体大面积坍塌,部分区域被开垦或平整。

左图为三号营盘平面影像,右图为六号营盘平面影像
铭刻于土,使命在心
站在断壁残垣之间,脚下是万年前先民打制石器的土地,指尖抚过清代戍卒用过的粗瓷残片,耳畔是戈壁长风永恒的低语。从天山脚下细石叶闪烁的文明微光,到清代将士营盘上的孤寂守望,七城子遗址如同一部镌刻在大地上的无字史书,默默讲述着人类适应自然、沟通往来、守卫家园的漫长故事。
如今,木垒七城子遗址与众多城址共同构成了理解清代经略西域、维护国家统一宏大叙事的重要实物线索。保护这些日益消逝的戈壁印记,不仅是守护一段段具体的历史,更是维系文明在时间中的坐标—它们沉默,却厚重;它们残破,却承载着山河的记忆。临别回望,谷风依旧,唯愿这些刻满时光的痕迹,能在未来得到更多的看见与珍惜。
(作者为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