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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读新疆丨洪亮吉的纸上行旅

来源:石榴云/新疆日报 / 作者:徐慧 / 日期:2026-09-08 / 浏览:37 次

       徐慧

  嘉庆四年(1799年)八月二十日,北京。

  时任翰林编修与实录馆纂修的阳湖(今江苏常州)洪亮吉在衙门乞假已准,原拟九月初二日叩送乾隆皇帝梓宫后南行归里。二十四日,他上书成亲王,极言时弊。二十五日,亲王将书进呈御览,当日即传旨至军机处问供,申刻有旨革职,交刑部。二十六日,军机王大臣会同刑部严审,照大不敬律拟斩立决。二十七日,恩旨从宽免死,改发伊犁,交将军保宁严加管束。二十八日出监,即日押出彰义门。

  从死刑到流放,不过三天。五十三岁的洪亮吉,就这样从权力的中心,被抛向了数千里之外的西陲。他在《八月二十七日请室中始闻遣戍伊犁之命出狱纪恩》中写道:“暂离三木即身轻,忽缀元戎后队行”(《洪北江全集》)。卸下三木刑具的那一刻身子轻了,可转眼间就被编入前往西北的队列。

  一 

  九月初一日离家。

  十一月初三日,洪亮吉迂道至金县(今甘肃榆中县)。金县偏僻,没有旅店,他只好寄宿在一户农家。推门进去,禾黍堆满台阶,纺车靠在墙边。油灯下,纺车的影子映在土墙上,随着灯焰微微晃动。洪亮吉在日记里写下“见禾黍满阶,纺车盈侧,觉田庐之乐矣”。塞内外耕织传家的农耕文明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卧甚适”(《遣戍伊犁日记》)。

  十二月二十六日天刚亮时,入南山,南山是天山的一条支脉。洪亮吉的马车沿着山道缓缓上行,“一路老柳如门,飞桥无数,青松万树,碧涧千层,云影日辉,助其奇丽,忘其为塞外矣”(《遣戍伊犁日记》)。一路景致,如诗如画。老柳垂拂如门洞开,飞桥横跨涧谷,青松漫山遍野,碧涧层层叠叠,日光从云隙间洒下来,万物生辉。

  然而一岭之隔,风色顿殊,雪飘如掌。山路倾斜“如阑干千尺,直下难停”,一名外委率十余名士兵帮忙挽住车马,才勉强下去。到晚上,雪已盈丈。这一天走了七十里,宿在松树塘(今新疆巴里坤哈萨克自治县境内),路径已被大雪掩埋,只能望着夹道的松树辨认方向前行。在《天山歌》中,他描绘了同样的震撼:“地脉至此断,天山已包天。日月何处栖,总挂青松巅。穷冬棱棱朔风裂,雪复包山没山骨。峰形积古谁得窥,上有鸿蒙万年雪”(《洪北江全集》)。

  天山横亘在他面前,既是地理的分界,也是文明的走廊。数千年来,无数商旅、戍卒、使节翻越这座山脉,把中原的物产与技艺带过去,把西域的珍宝与见闻带回来。洪亮吉的马车,不过是这条漫长通道上又一道车辙。

  

  嘉庆五年二月初十日,洪亮吉抵达伊犁惠远城(今伊犁哈萨克自治州霍城县惠远镇)。

  惠远城是伊犁将军的驻地,清代“伊犁九城”之首。将军拨给他西城一所官墅置顿行李,正室名“环碧轩”,“前后左右高柳百株,亭午几不见日色”(《天山客话》),正午时分,百株高柳把日光滤得只剩碎金,洒在庭院里。吴江人全士潮太守曾住在这里,“为鬼所嬲,竟以此卒”。但洪亮吉随从不及全太守三分之一,“居及十旬,曾未一睹其异也”(《天山客话》)。他的《伊犁纪事诗》四十二首之一写道:“环碧轩中祟不迷,仅余风柝雨凄凄。固知此老迂难近,绝胜宵分咒准提。”风柝雨凄,是边城的夜晚,那个传言闹鬼的环碧轩,在他住的一百天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如今的霍城县惠远镇。图片来源于网络

  惠远城里的生活,比他想象得要丰富。他详细记下了戍所的规例:“督抚、藩臬大僚谪戍者类派粮饷处,提镇类派营务处。”此外还有军器库、船工、屯工、铜厂等处。“军器库事最简,一月止上衙门一次,以优贫老者。船工、屯工则须移驻城外,以便督率铜厂,则更加赔累矣。”“惠远城博戏最甚,有至贫不能偿者。近始奉堂谕禁矿,此外迁客,其贤者则种花养鱼,读书静坐,余则亦无事不为矣。”“迁客出城,必须报门,若出北郭门,则人更加属目。盖北关外狭邪之地极多,虑有亏行止也”(《天山客话》)。

  洪亮吉在惠远城还注意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塞外虽三两家,村必有一庙,庙皆祀关神武,香火之盛,盖接于西海云。”哪怕只有三两户人家的小村落,也必有一座关帝庙。香火从东海之滨一路铺展到西海之畔,绵延不绝。惠远城关帝庙后,还有一方池塘,“池中积蒲盈顷,游鱼百尾,蛙声间之”(《天山客话》)。他常去那里观赏游玩。《伊犁纪事诗》里有记:“古庙东西辟广场,雪消齐露粉红墙。风光谷雨尤奇丽,苹果花开雀舌香。”谷雨时节,雪已消尽,苹果花开,雀舌飘香。塞外江南的春天经由一位江南文人的审美感知自然地涌入他的笔下,洪亮吉应当地百姓之请,还为正在修葺的关帝庙作了一篇《长流水关神武庙碑记》。

  

  惠远城的另一番景象,是互市。

  《伊犁纪事诗》写道:“谁跨明驼天半回,传呼布鲁特人来。牛羊十万鞭驱至,三日城西路不开。”诗后有自注:“布鲁特每年驱牛羊及哈拉、明镜等物,至惠远城互市。”布鲁特人是清代对柯尔克孜族的称呼。每年他们驱赶牛羊及哈拉、明镜等物到惠远城交易。十万牛羊,浩浩荡荡,鞭声此起彼伏,城西的道路三天都拥堵不开。洪亮吉大约就站在惠远城的某处,看着不同族群的人在这里相遇,用牛羊换取布帛、茶叶、铁器。语言不通就用手势,价格谈不拢就反复比划。

  从嘉峪关到伊犁,洪亮吉见过的园亭之胜,“以绥定城总兵官廨为第一”。绥定城(今伊犁哈萨克自治州霍城县水定镇)在惠远城以西北,是伊犁将军最初的驻地。总兵官廨的后园里,“荷池至五六处,皆飞楼杰阁,绕之老树数百株,皆百年以外物”(《天山客话》)。蒙古族总兵讷某请他题额,洪亮吉提笔写下了“香远堂”三个字,“香远”取自北宋周敦颐《爱莲说》“香远益清”,荷花之香,远播而不散。随后他又给门榜题了“众芳园”三字,众芳园即百花园。江南的荷池、中原的楼阁、西北的老柳,在一座园子里共生共荣。

  绥定城山色环绕,柳树成墙。《伊犁纪事诗》这样描写:“戟门东去水潺湲,山色周遭柳作垣。日昃马行三十里,纳凉须驻会芳园。”诗后自注:“会芳园在绥定城总兵署后,极幽爽。”

 四

  洪亮吉还记下了伊犁的物产与生活:“伊犁桑葚极佳,长者至寸许,余尝饱啖之。”据当地人说,这里的桑葚还不及叶尔羌(今新疆莎车县)诸处所产,却已远超疆外;“伊犁白菜极脆美,自三月至冬十月,皆可以为常馔。”塞外百菜皆胜中原;“伊犁所产稻,籽粒极大。”绥定河还出一种墨花鱼,“较伊犁河鱼稍美”(《天山客话》)。

  这里的气候有时候也让洪亮吉仿若置身家乡:“鹁鸪啼处却东风,宛与江南气候同。杏子乍青桑葚紫,家家树上有黄童。”诗后自注:“伊犁桑葚极美,白者尤佳”(《伊犁纪事诗》)。家家树上都有攀爬采摘青杏紫葚的孩童,岂止是气候,这风景也似与江南同。

  伊犁的春天草长莺飞:“芒种才过雪不霏,伊犁河外草初肥。生驹步步行难稳,恐有蛇从鼻观飞”(《伊犁纪事诗》)。芒种刚过,雪已不飞,伊犁河外的草地刚刚肥沃起来,小马驹走路还摇摇晃晃。同一首诗的后半部分还写到了伊犁河的鱼:“昨宵一雨浑河长,十万鱼皆拥甲来。”伊犁河的鱼极多,一夜雨后河水上涨,成群结队的鱼逆流而上。

  洪亮吉在塞外还看到了演武场的景象,看到了军营里的阵列:“坐来八尺马如龙,演武堂高夹路松。”四月一日,他随将军到演武场角射,“谪吏一边三十六,尽排长戟壮军容”(《伊犁纪事诗》),当时废员共七十二人。

  

  洪亮吉在戍所的一百天里,还见证了边疆的文化生活。

  《天山客话》里记载,“怀宁王孝廉元枢以事谪戍伊犁,著《西征录》六册,亦间有可采。”“庄方伯肇奎、陈兵备庭学,抵伊犁日,携书极多,及入关日,皆分赠同辈。”书在流人之间传递,学问在边地延续。洪亮吉回京临行前,也把随身携带的数十种书籍“亦分饷同人,无一携还者”。中原的文脉就这样悄无声息又绵延不绝地经由丝绸之路向西域传递。

  伊犁的秋天也有菊花可赏:“累臣百计遣秋光,学圃年来寖有方。莳得菊花三百本,归家亭子宴重阳”(《伊犁纪事诗》)。归方伯景照善莳菊花,每年重阳前后宴客。一个边城官员,在塞外种出了三百本菊花,并在重阳设宴,这是江南文人的雅集,也是边疆的文化日常。

  《伊犁纪事诗》中还记下了一件事:“穷荒连月有恩纶,边雨初晴塞草春。昨午北郭迎诏使,分明捧日两黄人。”诗后有注:“纯皇帝升祔诏使到日,雨适霁,余随将军出北郭恭迓。”乾隆皇帝神位升祔太庙的诏使到达惠远城,雨恰好停了,洪亮吉随将军出北郭门恭敬迎接。地处数千里外的边陲,同样沐浴着来自清朝中央政权的恩泽。

  

  四月初三日,特旨释还。从二月初十日抵达,到四月初三日获释,洪亮吉在惠远城刚好一百天。

  《天山客话》开篇即记:“同人言自辟新疆以来,汉员赐环之速,未有如余者。”“赐环”是古代流放官员获赦还朝的典故,流放者被召回,君王赐以玉环,谐音“还”。洪亮吉大概是清代新疆流放史上最快被赦还的人。

  临行前,同人赋诗送别。他的房师、宛平人王奉曾(号荔园先生)赠言:“用尔苍黎蒙厚泽,舍之江海有传人。”商丘陈孝廉懿本写的是:“姓名已遍要荒外,手札常留御座前。”闽县黄州判聘三写的是:“贾生犹待三年召,韩愈何曾百日还”(《天山客话》)。贾谊被贬长沙,等了三年才被召回;韩愈贬潮州,也没能百日而还,洪亮吉比他们都快。

  最有意思的是保宁将军的临别赠言,洪亮吉“自抵戍后,即先断曲蘖”,戒了酒,临别时他还以《戒饮箴》赠别荔园先生。时任伊犁将军的保宁引用了儒家经典《荀子》的名言,笑着对客人说:“即此一事,青出于蓝,冰寒于水矣”(《天山客话》)。

  从戴罪之身到赦还之喜,《伊犁纪事诗》也记录了离开时的情景:“一旬胡蝶已成团,便拟开筵宴谪官。”“雪深才出玉门关,三月君恩已赐环。赢得番回道旁看,争传李白夜郎还。”“百日赐环”,连路边的少数民族百姓都在争相报喜,就像当年的李白一样。

  从北京走到伊犁,在伊犁住了一百天,又从伊犁走回北京。

  出生于常州的朝廷谪戍官员,把中原的诗文书画、园林雅趣、节令习俗带到了边疆,又把在边疆看到的杏子桑葚、菊花重阳、关帝香火写进了他笔下的天山之行。回顾此行,洪亮吉最深的感受是“东西南北尽天山”,他在《出关作》中写道:“半生踪迹未曾闲,五岳游完鬓乍斑。却出长城万余里,东西南北尽天山”(《洪北江诗文集》)。《天山客话》中也记:“嘉峪关以外,以迄伊犁,凡南北诸山,皆天山之支麓也。”

  洪亮吉在新疆的时间虽然短暂,却留下了《遣戍伊犁日记》《天山客话》《伊犁纪事诗》等作品,《洪北江全集》也收录了丰富的新疆题材诗文,生动记录了丝路古道上的山山水水和形形色色的人。两百多年后,翻阅他的日记,仍能依稀想见惠远城西城官墅里高柳筛下的碎金,绥定城总兵官廨荷池边的飞楼杰阁,望河楼下布鲁特人十万牛羊扬起的尘土,环碧轩中风柝雨凄的边城夜晚……

  (作者系中国国家图书馆研究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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