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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元融合、经济共生:艾宏展《回鹘佛教史》

来源:微信公众号-躺不平的周某 / 作者:躺不平的周某 / 日期:2026-08-18 / 浏览:59 次


艾宏展(Johan Elverskog)的著作A History of Uyghur Buddhism获2026年列文森奖,有的资讯介绍译作《维吾尔佛教史》,看了书中内容后,我觉得还是译作《回鹘佛教史》更好。该书目前未见中译本,所以介绍较为详细。

作者利用回鹘文、汉文、藏文、波斯文多语种文献与吐鲁番、敦煌出土文物,重构了回鹘从漠北西迁、高昌立国、蒙古鼎盛至逐步伊斯兰化的宗教变迁过程。论证回鹘佛教是融合吐火罗、汉传、辽代华北、藏传密教的独立信仰体系,其兴衰根植于丝绸之路经济结构与欧亚地缘政治变动,而非单纯宗教冲突。

艾宏展打破佛教/伊斯兰二元对抗迷思,证明宗教转型是数百年渐进过程,动力来自地缘经济崩溃而非暴力迫害;他提出回鹘政教分离模式:可汗不以佛教立国、不立为国教,却为佛教提供自由空间,形成无正统束缚的多元信仰生态;

他以佛教经济学重构回鹘社会生活,证明寺院经济与丝路商业深度共生,财富与功德互为转化;以复数“Buddhisms”立论,确立回鹘佛教为独立融合型信仰体系,而非任何外来传统附庸。

回鹘(维吾尔)的佛教传统是其历史中不可割裂的部分,而这段历史曾被长期遮蔽与遗忘。

· 维吾尔佛教的历史辉煌与记忆湮灭

如今绝大多数维吾尔人信奉伊斯兰教,但此前,维吾尔人曾有数世纪的佛教信仰史。其聚居地位于丝绸之路中心地带,是欧亚佛教圈的中心,融合周边多元文化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佛教体系,凭借财富与影响力创造了辉煌的佛教遗迹,13-14世纪其佛教盛誉甚至让藏地将其王国视为传说中的香巴拉净土。与香巴拉传说中“佛教救世主覆灭穆斯林、开创佛教黄金时代”的叙事完全相反,面对伊斯兰势力的扩张,回鹘佛教徒最终皈依伊斯兰教。伴随这一宗教转型,维吾尔人重写了自身历史,彻底抹去了佛教过往,甚至连“维吾尔”这一族群名称也逐渐被“穆斯林”“六城人”“喀什噶尔人”“吐鲁番人”等身份替代,其佛教历史就此被彻底遗忘。

· 回鹘佛教史的重新发现与学术探索

19世纪初,欧洲东方学家重新发掘了这段被遗忘的历史。德国语言学家尤利乌斯・克拉普罗斯厘清了吐鲁番盆地的维吾尔人源自蒙古高原,是9世纪中叶草原帝国崩溃后西迁的“蒙古帝国草原知识阶层”;1849年法国学者儒莲通过忽必烈汗主持编纂的汉文大藏经目录,首次证实了佛教经典曾被译为回鹘文,为维吾尔佛教史提供了文献佐证。19世纪末“大博弈”背景下,英、法、德、俄、日等国探险队涌入新疆,发现了丝绸之路失落文明的大量遗存,其中就包括遍布古回鹘王国的回鹘文佛教手稿与艺术品。这些实物资料运回欧洲后,拉德洛夫、马洛夫、缪勒等突厥学家展开了开创性研究,证实维吾尔人在伊斯兰化之前,不仅信奉佛教,还曾信奉摩尼教、景教,由此引出了学界的追问:回鹘王国的运作模式、放弃摩尼教改宗佛教的原因、景教的历史定位,以及最终皈依伊斯兰教的深层动因。

本书的研究关切

· 挑战佛教与伊斯兰相遇的刻板叙事:

艾宏展借鉴历史学家彼得・布朗对罗马帝国基督教化的研究,指出维吾尔人无论是皈依佛教还是后续的伊斯兰化,都并非一蹴而就的单一事件,而是地缘政治、气候变化、全球经济变迁、技术革新等多重因素共同驱动的长期过程,打破将两大宗教相遇简化为对立冲突的单一叙事。

· 重新定义“何为佛教徒”:

挑战当代西方研究中形成的“佛教以禅修为核心”的普遍偏见,证实佛教实践的核心始终是舍利崇拜、功德回向、丧葬仪式、朝圣等仪式活动,以及佛教的物质性表达。本书将回鹘佛教置于政治、经济与日常生活的完整语境中,通过法律、历法、生计方式等日常生活,全面还原“成为佛教徒”对回鹘人的完整意义。

· 重塑回鹘人与佛教在亚洲史中的地位:

批判亚洲史研究中普遍忽视佛教、佛教研究脱离历史语境的弊病。佛教是前现代唯一遍及全亚洲的信仰体系,主导了亚洲近两千年的宗教、社会、经济与政治话语,而回鹘人地处欧亚大陆中心,连接了中国与西方、草原与农耕、汉地与藏地、佛教世界与伊斯兰世界,其佛教史是打通佛教研究与亚洲史研究的关键入口,对理解整个亚洲历史进程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一、归信佛教

艾宏展围绕“人为何会皈依新宗教,乃至整个文明完成宗教转型”这一问题,梳理了回鹘人接触、接受并最终全面皈依佛教的历史进程,反驳了学界关于其改宗动因的两种主流解释,还原了这一宗教转型的多重复杂动因。

回鹘人的佛教化并非由阿育王、松赞干布式的君主自上而下推动完成,而是由贵族、富商构成的精英阶层,历经数个世纪逐步完成的转型,是多因素驱动的动态过程,而非单一的标志性事件。这一过程深度嵌入了欧亚大陆的地缘政治变迁、丝绸之路的经济网络、东亚佛教的整体兴盛浪潮,同时与回鹘王国的内部统治需求、本地环境与文化特征深度联系,最终完成了从摩尼教到佛教的全面宗教转型,塑造了独具特色的回鹘佛教传统。

1. 回鹘人佛教化的历史过程

早在6世纪第一突厥汗国(552-612年)时期,佛教已在突厥上层传播:北周为居留在长安的突厥人修建佛寺,北齐僧人慧琳成功劝服突厥他钵可汗皈依佛教,可汗不仅邀请印度僧人入庭、修建寺院,还请求北齐朝廷将《大般涅槃经》译为突厥语。但这些早期接触并未扎根,第二突厥汗国(692-742年)时期,史料明确记载突厥人“无佛法、无寺院僧人”,作为突厥九姓之一的回鹘人,此时也并未信奉佛教。

744年,回鹘人推翻第二突厥汗国,在鄂尔浑河谷建立回鹘汗国(744-840年)。755年安史之乱中,回鹘出兵助唐平叛,由此从唐朝获得了贸易垄断权,形成“军事-商业复合体”,掌控了丝绸之路北道的贸易网络。760年,牟羽可汗正式将摩尼教定为国教,主要原因是摩尼教与掌控丝绸之路贸易的粟特商人群体深度联系,能为回鹘汗国带来经济贸易红利。这一时期,回鹘汗国上层出现了摩尼教与反摩尼教的激烈斗争:779年宫廷政变后,摩尼教遭暴力镇压;795年跌氏家族取代药罗葛家族上位后,摩尼教全面复兴,粟特人重回权力中心,摩尼教的国教地位进一步巩固,佛教始终未能进入回鹘汗国的核心信仰体系。

9世纪30年代,唐朝中断与回鹘的贸易,叠加沙漠化、气温骤降、瘟疫等环境与社会危机,回鹘汗国国力急剧衰退,840年被黠戛斯击败,汗国崩溃,回鹘人分三支西迁:一支南下融入华北汉地社会;一支由药罗葛氏率领,在河西走廊建立甘州回鹘王国;一支由跌氏家族率领,在天山南北建立西州回鹘王国(高昌回鹘),两支政权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佛教化节奏。

* 甘州回鹘:其统治家族药罗葛氏本就有反摩尼教传统,西迁后与敦煌归义军曹氏家族深度互动,通过联姻、佛教文本与圣物交换、洞窟礼佛等活动,较早接触并全面接受了敦煌佛教文化,成为佛教艺术的积极赞助者。

* 高昌回鹘:其统治家族跌氏是摩尼教的坚定支持者,西迁后的一个多世纪里,仍将摩尼教作为信仰,甚至以摩尼教祭司作为出使中原的使节。925年,西州回鹘成为辽朝藩属,获得了强大的军事保护与贸易红利,为其后续的稳定发展与宗教转型奠定了基础。

10世纪中叶开始,西州回鹘的宗教格局发生根本性转变:中原王朝的朝贡记录显示,西州回鹘使团中的摩尼教祭司逐渐被佛教僧侣取代,后者开始向中原进献佛教舍利与经典。983年的摩尼教文献明确记载,回鹘可汗下令拆除摩尼教寺院,改建为佛教寺院,甚至将摩尼教寺院的装饰、造像挪用于佛教寺院;1008年的佛教寺院建寺碑铭,再次证实了佛教寺院在摩尼教遗址上的兴建;1025年,现存最后一件有明确纪年的回鹘文摩尼教文本问世,标志着摩尼教在回鹘精英阶层中彻底失势,佛教成为西回鹘的主流信仰。

2. 对两种主流改宗解释的反驳

艾宏展针对学界关于回鹘人改宗佛教的两大经典论断,结合史料逐一驳斥,否定了单一动因的解释思路。

· 反驳“改宗佛教是为了抵御喀喇汗王朝的伊斯兰军事威胁”

主流观点认为,喀喇汗王朝伊斯兰化后向东扩张,966年攻占喀什噶尔,1006年覆灭佛教王国于阗,对回鹘形成了直接的军事威胁,回鹘人因此通过改宗佛教凝聚境内占多数的佛教信众,对抗伊斯兰扩张。作者认为这一论断缺乏史实支撑:

除了少量模糊的民间诗歌,没有任何可靠史料证明喀喇汗王朝对回鹘发动过实质性军事进攻,更未形成致命威胁;

回鹘本身军事力量强大,且有辽朝作为宗主国提供军事背书,喀喇汗王朝不具备进攻回鹘的实力与条件;

喀喇汗王朝的扩张目标是中亚河中地区的富庶之地与伊斯兰世界腹地,对回鹘的领土并无兴趣,甚至明确拒绝了与回鹘建立外交与贸易关系的提议;

对回鹘形成实质军事威胁的,是同样信奉佛教的西夏党项人,而非伊斯兰喀喇汗王朝,因此“抗伊斯兰改宗论”完全不成立。

· 反驳“摩尼教自身的失败与腐化导致回鹘改宗”

另一主流观点认为,摩尼教团日益富裕,违背了自身的禁欲苦修教义,信仰失去感召力,最终被回鹘人抛弃。作者认为这一解释过于简单化,其改宗的原因是摩尼教的教义与实践在回鹘的生存环境中面临根本性、不可调和的矛盾:

摩尼教是二元论宇宙观,以通过饮食与禁欲解放被困在物质中的光明粒子为救赎,这套形成于古典时代的身体观与宇宙观,在10世纪东亚佛教思想全面盛行的背景下,受到了根本性挑战,甚至出现了摩尼教寺院聘用佛教医生的情况,证明其教义体系已无法满足信众的需求。

摩尼教的戒律完全无视吐鲁番盆地的气候特征,例如规定“选民只能饮用天降的雨水,禁止饮用井水、河水等地下水”,但吐鲁番盆地几乎无降雨,只能从天山运输冰块融水供选民饮用,执行成本极高,在当地几乎无法长期维系。作者同时指出,尽管摩尼教与佛教在长期共存中相互影响,但最终佛教凭借对本地环境的适应性、更成熟的思想体系与更广泛的信众基础,彻底取代了摩尼教。

3. 回鹘人皈依佛教的真实动因

回鹘人的佛教化是内外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 1000年前后泛亚洲佛教转向的宏观背景

公元10-11世纪,整个东亚世界出现了全面的佛教兴盛浪潮,辽、宋、大理、吐蕃宗喀政权、西夏、高丽、日本平安时代均将佛教作为国家意识形态的核心,回鹘改宗佛教是这一全亚洲潮流的有机组成部分:

宋太祖为整合政权,扭转后周灭佛的影响,于971年启动《开宝藏》的刻印工程,这是中国历史上首部官刻汉文大藏经,同时大量派遣僧人赴印度求法,使团均途经西州回鹘王国,让回鹘精英直观感受到佛教的政治与文化影响力;

辽朝是当时东亚佛教的绝对中心,1004年澶渊之盟后,辽朝成为东亚政治、经济与佛教文化的主导者,其融合华严、禅、密教的“华北佛教体系”,对回鹘佛教产生了决定性影响。回鹘不仅以契丹大藏经为底本翻译回鹘文佛典,其文字、教义、仪轨均深度承袭辽朝佛教,辽朝的佛教信仰也成为回鹘精英改宗的重要范本。

· 巩固内部统治的现实需求

西迁后的回鹘人,是作为少数族群精英,统治着塔里木盆地以吐火罗人、汉人为主体的本地居民,而这些本地居民绝大多数都是佛教徒。回鹘统治阶层长期坚守摩尼教,使其与被统治的主体民众之间形成了深刻的文化与身份隔阂,而皈依佛教,能够快速拉近与本地民众的距离,获得统治合法性,巩固王国的社会基础。

柏孜克里克石窟第20窟的壁画中,回鹘贵族出资开凿的洞窟同时绘制了吐火罗与汉地僧团的形象,证实了回鹘精英对本地佛教社群的认可与整合意图。

· 多元佛教文化的本土化适应

回鹘人所处的丝绸之路中心地带,汇聚了汉地、吐火罗、粟特、藏地等多元佛教传统,为其佛教化提供了丰富的资源。回鹘早期的佛典翻译,主要基于吐火罗语与汉语文本,包括《法华经》《阿弥陀经》《十王经》等敦煌流行的经典,以及《弥勒会见记》等吐火罗语佛典,形成了融合多地域特色的回鹘佛教体系,使其能够快速完成信仰的本土化转型,适应自身的文化与社会特征。

二、佛教与政治

艾宏展颠覆马克斯・韦伯关于佛教“非政治化、出世性、与社会政治目标无涉” 的经典论断,同时揭示了回鹘佛教的历史特殊性:10-11世纪东亚各国普遍将佛教作为政权整合与合法性建构的主要工具,唯独西回鹘王国从未将佛教立为国教,最高统治者也从未以佛教塑造自身统治权威;但佛教依然深度嵌入了回鹘的对外政治交往、经济贸易、社会文化与精神世界,而这种“去国家化”的发展路径,最终催生了回鹘独具特色、高度自由的佛教形态。

1. 佛教从来不是“非政治”的信仰

作者指出:从早期佛教历史中佛陀舍利被印度八位国王分治,到阿育王作为护法圣王的传说,都能证明佛教自诞生之初就与政治权力深度绑定。

佛教不仅能为世俗政权提供丰富的合法性理论与统治模式,更能通过其精神与仪式力量,维系和扩张政治权力。这一特质,正是10-11世纪东亚掀起泛亚洲佛教化浪潮的原因。宋、辽、高丽、日本平安时代、吐蕃宗喀政权、大理国等,无一例外都借助佛法的社会、经济、政治与神秘力量,完成帝国的构建、维系与扩张。

与周边政权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回鹘统治者并未将佛教纳入国家建构的主要框架。现有史料中,没有任何大型佛教建筑、艺术、文本工程能证明回鹘最高可汗参与了佛教护法;在佛教成为社会主流文化的整个时期,回鹘可汗始终坚守突厥传统的“君权天授”统治模式,保留了草原回鹘帝国时期的摩尼教头衔;与其他佛教国度中统治者被反复颂为“转轮王”“菩萨化身”“护法圣王”不同,只有回鹘贵族与精英阶层接纳了佛教,佛教自始至终都没有成为回鹘的“国教”。

【转轮圣王 柏孜克里克石窟】

2. 佛法作为回鹘对外交往的主要媒介

尽管佛教未成为国教,但它依然是回鹘开展对外政治对话、经济交换的主要载体,具体体现在四个方面:

 · 佛法成为回鹘与中原宋朝外交与贸易的纽带

965年起,回鹘彻底改变了此前向中原王朝派遣摩尼教祭司的惯例,转而以佛教僧侣作为使团主要成员。他们向宋朝进献佛牙舍利、梵文佛经、菩提念珠、佛教圣物,甚至派遣拥有祈雨术的僧人入宋,成功为宋朝缓解了旱情。这些以佛教为媒介的朝贡,本质是政治与贸易的双向共赢:中原王朝将其纳入“天朝上国”的朝贡体系,强化了自身的意识形态正统性;回鹘则通过佛教纽带,获得了宋朝的政治认可与丝绸之路贸易的红利。

 · 佛教深化了回鹘与宗主国契丹辽朝的关系

回鹘与辽朝的关系远比宋朝密切,其服饰甚至效仿契丹风尚,而佛教是二者关系最重要的润滑剂。1001年,回鹘向辽朝进献印度僧人与医术高超的医僧;回鹘僧侣还深度参与了辽朝佛教字书《龙龛手镜》的编纂与研究。后续内容进一步证实,辽朝融合华严、禅、密教的“华北佛教体系”,是回鹘佛教最重要的外部来源,二者的佛教文化交流,进一步巩固了政治与军事上的宗藩关系。

 · 佛教缓和了回鹘与西夏的长期敌对关系

西夏曾攻灭甘州回鹘、从西回鹘手中夺取敦煌,双方长期处于军事对立状态。而回鹘全面佛教化后,二者关系发生很大转变:西夏开国皇帝元昊极度崇佛,专门邀请回鹘僧侣前往西夏都城,主持佛经讲解与西夏文翻译工作;与此同时,西夏的佛教艺术、仪轨与文本也反向传入回鹘,形成了双向的文化交流,原本紧张的政治关系也随之缓和。

 · 佛教的护佑、忏悔与功德功能,契合了回鹘的政治与社会需求

回鹘人尤为看重佛教提供的灾厄护佑、医疗、星象占卜能力,专门翻译了印度医典、健康护佑仪轨、汉地《易经》等占卜文献。他们尤其推崇《金光明经》《法华经》,其中《金光明经》承诺四大天王会护佑信奉佛法的统治者与国度,契合了回鹘作为边疆政权的安全需求。因此,回鹘佛教艺术中大量出现毗沙门天王、千手千眼观音等护国护法神祇,还从辽朝引入了护国咒语、炽盛光佛的完整仪轨体系。

【毗沙门天王行道图】

《金光明经》的核心是忏悔与悔过思想,这与 10-11世纪整个东亚佛教圈的“末法焦虑”高度契合。宋朝的赎罪仪式、日本贵族的罪感书写,与回鹘佛教文本中的“罪业忏悔”实践形成呼应;而《法华经》倡导的“以造像、抄经、建寺积累功德”的理念,直接推动了回鹘佛教艺术与文学的爆发式发展。与同时期的日本一样,回鹘贵族也在战争与灾厄带来的“湮灭恐惧”中,通过佛教艺术品创作、供养人肖像绘制,实现了动荡时代中的自我锚定。

3. 弥勒信仰:回鹘佛教的中心与末法时代的救赎

作者指出,佛教有两大贯穿始终的神话:一是“法灭尽”,即佛法终将因世人的愚痴与贪婪彻底消亡;二是“弥勒下生”,即当佛法湮灭时,弥勒佛将从兜率天降生人间,重新宣讲正法,开启全新的黄金时代。这两大神话是10-11世纪东亚末法恐慌的核心,而弥勒信仰成为了早期回鹘佛教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 全亚洲的末法恐慌与弥勒信仰热潮

当时整个东亚佛教圈普遍认定,1052年将正式进入“末法时代”。这一认知的形成,与伊斯兰势力攻入印度、喀喇汗王朝1006年攻灭佛教于阗国的现实冲击直接相关,也催生了香巴拉末世传说的兴起。这种恐慌席卷了整个东亚:

*日本因连续爆发瘟疫、天灾、战乱,兴起了大规模埋经仪式,将《法华经》等经典封藏于地下,等待弥勒降生后重新启用;

*辽朝重启了房山云居寺的石经刻造工程,以坚不可摧的石刻佛经保存佛法,直至弥勒下生;

*敦煌也大规模修复以弥勒佛为主尊的洞窟,以应对末法时代的到来。

 · 回鹘弥勒信仰的独特渊源与融合创新

与日本、辽朝从汉地引入弥勒信仰不同,回鹘人早在与吐火罗人的接触中,就已形成了弥勒信仰传统。吐火罗人早在5世纪就已在壁画中表现弥勒受记场景,这一题材后来成为柏孜克里克石窟回鹘壁画的主要内容。现存最早的回鹘文三语佛教文献就已提及弥勒,而译自吐火罗语的《弥勒会见记》(成书于10世纪下半叶),更是回鹘弥勒信仰的核心经典,其抄经、造像的发愿文,主要诉求均为 “未来得遇弥勒佛,获得成佛授记”。

回鹘人融合了多源头的弥勒信仰传统:既承袭了吐火罗人 “祈愿于弥勒下生时得遇授记” 的思想,又吸收了辽朝与敦煌盛行的法相唯识宗 “祈愿往生兜率天,面见弥勒” 的仪轨,最终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仪式体系。他们不仅将弥勒信仰与个人救赎绑定,更专门向弥勒祈求 “消除高昌回鹘国度内民众的病痛与苦难”,将其与护国、护民的政治功能深度融合;在佛教文本中,还将护持佛法的回鹘贵族塑造为 “高昌国度的魅力领袖”,明确其护法行为既是对国家的守护,也是实现自我救赎的路径。

4. 回鹘最高统治者为何始终未将佛教作为统治意识形态?

尽管佛教在回鹘社会成为主流,贵族精英普遍崇佛,但回鹘最高可汗始终没有自称转轮王、菩萨、阿育王式的护法圣王,也未将佛教立为国教,反而始终坚守突厥传统与摩尼教时期的王室头衔。作者通过史料分析,揭示了这一现象的四个原因:

*维系王国多元宗教生态的平衡:

西州回鹘王国是族群、语言、宗教高度多元的社会,境内除了不同语族的佛教社群(汉地、吐火罗、粟特、藏传等),还有大量摩尼教徒、景教徒。回鹘可汗不独尊佛教,目的是避免打破宗教平衡,引发内部社群冲突,维系王国的稳定。

*规避东亚佛教政权间的战争纷争:

当时宋、辽、西夏三大佛教强国之间战事不断,回鹘若明确以佛教为国家意识形态,极易被强行拉入大国博弈的战争漩涡。而保持中立的宗教立场,能让其在周边强权的夹缝中,获得更大的生存与外交空间。

*保障丝绸之路跨区域贸易的利益:

回鹘的经济命脉,是掌控伊斯兰世界与佛教东亚之间的丝绸之路中转贸易。若可汗公开独尊佛教,极有可能影响其与西部伊斯兰政权的贸易往来,损害王国的经济利益。甚至当时回鹘佛教内部,对于王室是否应全面皈依佛教也存在明显分歧:有倡导王室改宗,也有对此提出明确警告。

*传统统治意识形态的延续,与“二界”理论的调适:

回鹘可汗始终坚守源自草原帝国的“十姓回鹘”族群认同、跌氏家族的统治叙事(以复兴摩尼教的怀信可汗为正统),以及突厥“君权天授” 的统治理念,这些合法性来源均与佛教无关。

更关键的是,摩尼教与佛教共享的“二界” 理论(精神/宗教界与世俗/政治界二元分立、相互支撑),让可汗无需改宗佛教,就能获得全社群的统治认可。摩尼教中,“内”为宗教教义,“外” 为世俗王国与可汗,二者相互支撑,共同维系秩序;这一理念也被回鹘佛教完全吸纳,佛教文本中同样出现了“内护持教法戒律,外护持王国律法”的表述,甚至回鹘新年祝祷中,同时为摩尼教选民、佛教僧侣、景教教士祈福,也为可汗与王国祈求护佑。这种政教分离的二元模式,让可汗可以作为世俗统治者,超然于各宗教的纷争之上,无需独尊某一宗教,就能获得所有宗教社群对其统治的认可。

作者同时补充,这种“可汗不崇佛”的叙事,仅存在于11-12世纪的回鹘早期历史中;到了蒙古帝国时期,佛教成为蒙古的准国教,回鹘的历史叙事才被后世重新佛教化,出现了“回鹘初代君主自兜率天降生、与弥勒佛同一”“可汗在佛教僧侣与萨满的辩论获胜后改宗”等故事,但这些都是元代的重构,并非回鹘佛教化初期的历史原貌。

5. 去政治化催生了回鹘独具特色的佛教形态

正是因为回鹘最高统治者从未将佛教纳入国家权力的管控,从未以政权力量定义“佛法正统”,才让回鹘佛教摆脱了国家意识形态的束缚,形成了高度自由、极具创造性的独特形态,这也是回鹘佛教与同时期东亚其他佛教体系最主要的区别。

(1)文本创作的高度自由与大胆重构

回鹘人对佛教经典采取了极具个人化与自信心的处理方式,毫无顾忌地融合不同宗派、不同流派的文本,甚至对核心经典进行颠覆性改编,创造了大量全新的佛教文献:

*他们将阿罗汉本生故事与忏悔文本拼接,将《杂阿含经》的原始佛教片段与大乘《法华经》的内容结合,将唯识宗的不同文本汇编成全新合集,甚至创造了独有的净土宗经典合集《阿毗达磨经》。

*回鹘人对佛典的翻译并非严格直译,而是改编与二次创作。他们对神秀的《观心论》、《金光明经》《法华经》等经典,大量加入注释、个人解读,甚至译者的个人祈愿;在《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的译本中,加入了原文本完全没有的弥勒崇拜内容;还创造了全新的禅宗文本《明心论》,以及改编自《维摩诘经》的独家注疏。

*最具突破性的是,回鹘佛教文献中,对佛陀允许比丘尼僧团成立的事件,持完全正面的态度。这与整个佛教传统中“佛陀允许比丘尼出家,将导致佛法驻世时间从5000年缩短为2500年” 的叙事完全相悖,体现了其对佛教传统的激进重构。

(2)语言与文字使用的多元创造

与其他佛教社会中佛法与单一神圣语言、文字绑定的传统不同,回鹘人从接触佛教之初,就以多语言、多文字体系接触佛法,包括梵文、吐火罗文、粟特文、藏文、汉文、回鹘文、婆罗米文、契丹文等,并形成了独一无二的语言实践。

*后期回鹘逐渐以汉文为核心佛典来源,创造了一套系统化的汉语音译体系,基于敦煌的西北方音,将大量汉文佛典转写为回鹘文,用于宗教仪式;12世纪的汉文史料明确记载,回鹘僧侣以汉语举行佛事仪轨,与日本、朝鲜的汉传佛教读经体系形成呼应。

*独创了“汉字写回鹘语”的使用方式,回鹘文本中常常混用汉字,但这些汉字并非按汉语读音,而是按对应的回鹘语词汇来读。比如汉字“时”搭配回鹘语属格词缀nüng,读作回鹘语的 öd-nüng(“时间的”);汉字“子”“大”,分别读作回鹘语的oglan(儿子)、ulug(大),以适配回鹘诗歌的头韵韵律。这种语言实践,是回鹘佛教独一无二的创造。

(3)自由创造的根源:国家对佛教的 “不干预”

回鹘政权从未组织编纂过回鹘文大藏经,也从未介入僧团管理、佛法教义的论争,仅按族群为不同佛教社群设置管理者(汉地僧团的都统、吐火罗僧团的阿阇梨、回鹘僧团的宗教大臣),且这些官员的任命基于族群而非宗教造诣;现存的世俗文书中,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佛教影响了国家的法律与政策。正是这种对佛教的自由放任态度,让回鹘人彻底摆脱了政权对“佛法正统性”的定义权,得以自由地融合、改编、重构佛教传统,最终形成了完全不依附于国家权力、极具个人化与多元性的独特回鹘佛教。

三、佛教经济学

艾宏展以佛教与经济的深度共生关系为线索,颠覆了马克斯・韦伯关于佛教“出世性、缺乏经济理性与理性生活方法论”的经典论断,还原了佛教教义如何为回鹘的商业繁荣提供合法性支撑、仪式护持与社会逻辑,同时回鹘的经济扩张又如何反哺佛教发展,最终塑造了与世俗商业深度联结、高度市场化的回鹘佛教经济体系。

1. 佛教并非“轻财出世”,而是财富创造的积极推动者

韦伯为论证“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的关联,将佛教定义为“非政治、出世的信仰,缺乏经济理性与理性生活方法论”,这一观点也成为大众对佛教的普遍认知。作者认为韦伯的论断完全错误:自1956年谢和耐《中国五至十世纪的佛教社会经济史》出版以来,学界已充分证实,佛法与亚洲经济扩张、跨区域整合深度联系,这正是佛教能成为前现代唯一遍及全亚洲的传教宗教的主要原因。

佛教形成于公元前600-300年的印度轴心时代,恰逢铁器技术普及、犁耕农业推广、游牧向定居农耕转型、城市化与货币化浪潮全面兴起。这一时期,印度传统的部落共和国被集权王国吞并,基于血缘的社会结构被打破,阶层流动、贸易扩张、财富重构成为时代主流,佛陀“诸行无常”的思想,正是对这一剧烈社会变革的回应。与同时代的思想体系形成反差的是,佛陀对新兴的市场经济持完全的支持态度。

保守的儒家与印度教,均将商人置于社会底层,严厉贬斥商业活动。儒家构建“士农工商”四民体系,将商人排在末位;印度教法典谴责跨国经商,甚至将商人与醉汉、虐待狂、麻风病患者归为一类,严格限制其社会权利。

佛教则将商人视为重要的在家信众,完全拥抱城市化、贸易、货币经济、个体主义与社会流动。佛陀的首批在家弟子,就是商人Trapusa和 Bhallika,此二人不愿放弃商业与家庭生活,佛陀便为其提供了商旅护持的神祇与仪轨,以此换取供养,由此确立了“僧侣-在家信众”的供养关系,这一模式至今仍是佛教社群的核心结构。

作者指出,佛教不仅不反对赚钱,更将财富创造纳入了修行与业力体系。

*财富是道德与业力的直接体现:佛教文本中,富裕是善业与德行的标志,贫困则被视为道德失败、恶业缠身的结果,社会地位完全由财富而非出身决定。作者以妓女的故事为例,文本中妓女凭借财富积累的功德,拥有了让恒河倒流的神力,其逻辑是“服务的获取不取决于种姓与阶层,只取决于支付能力”,直接挑战了印度的种姓制度,认可了市场经济带来的社会流动。

*创造财富是积累功德的路径:佛教认为,创造财富的终极价值,在于通过供养三宝转化为功德,赚钱不仅不可耻,更是成为佛教徒的基础环节。这一理念被学界称为佛教的“繁荣神学”,也是其能吸引全亚洲商人阶层的原因。

作者分析了佛教经济体系的机制——“福田”与 “布施”的双向共生关系:

只有持戒清净的僧侣,才能成为业力转化的媒介,信众向其布施的功德回报,远高于向普通人施舍。为了向信众证明自身的“福田”资质,僧团每两周举行布萨仪式,公开诵戒、忏悔违越行为,以制度保障这一体系的公信力。

这直接推动寺院成为社会最强大的经济力量,佛教戒律不仅不禁止寺院持有财富,反而详细规范了寺院的土地持有、借贷经营、大宗商品交易、奴隶与仆役所有权等经济活动。随着信众的持续供养,寺院积累了巨额财富,成为前现代亚洲各国的重要经济主体。

作者指出,这套佛教经济伦理,完美契合了回鹘商人精英的需求。回鹘最早翻译的佛教经典中,就有专门保护商旅的仪轨;而流传最广的早期回鹘佛典,更是直接承诺:持诵、践行经文,就能实现家宅安宁、财富自发积累、世代兴旺发达,为回鹘商人的商业活动提供了直接的教义护持。

2. 欧亚贸易枢纽:回鹘经济繁荣与佛教的共同推动

佛教为商业提供了文化通行证、精神保障与身份合法性,而商业积累的巨额财富,又成为回鹘佛教发展的物质基础。

 · 回鹘经济繁荣的制度与地缘基础

西州回鹘王国全面承袭了唐朝的行政、税收体系与私人契约法律制度,建立了统一的治理规则;11世纪初,将竖体回鹘文确立为法律、文书、经文、账簿等全领域的标准文字,极大提升了国家治理效率与经济运行的标准化程度,为商业发展创造了稳定的制度环境。

与契丹辽朝的长期同盟,是回鹘经济崛起的关键。这一同盟不仅为回鹘提供了强大的军事安全保障,更让地处丝绸之路咽喉的回鹘,成为伊斯兰西方与佛教东方之间贸易的中间商。尤其是1005年宋辽澶渊之盟后,宋朝向辽朝支付巨额白银与丝绸岁币,辽朝的进口需求与消费能力暴增,回鹘彻底掌控了东西方奢侈品贸易的关键通道。

回鹘并非单纯的丝路中间商,而是形成了高端奢侈品创新+大宗商品垄断的完整经济体系,实现了经济的全面繁荣。

奢侈品贸易与商业制度创新:回鹘一方面转运西方的宝石、琥珀、珊瑚、象牙、犀角、伊斯兰玻璃,以及东方的丝绸、满洲麝香等奢侈品;另一方面创新了风靡欧亚的“金丝绸缎”,成为中世纪欧亚大陆最受追捧的高端商品。同时,回鹘人创造了合伙制商业组织斡脱(ortoq),整合多个商人的资本开展长距离贸易,构建了覆盖华北、中亚、蒙古、河西走廊、西藏、于阗的庞大商业网络,现存文书中就有回鹘商人远赴西夏、龟兹开展贸易,获得巨额收益的记录。

大宗商品贸易:与大众对丝路“奢侈品贸易”的浪漫想象不同,回鹘经济的主体是马匹与棉花两大刚需大宗商品,这也是其经济长期繁荣的支撑。

*马匹贸易:宋朝因丧失北方养马地,每年需采购约2.2万匹战马,却无法与敌对的辽、西夏开展贸易,只能通过宗喀吐蕃的马场采购。回鹘商人凭借跨语言、跨文化的能力,成为汉藏茶马贸易的中间商,当时的汉文史料记载“吐蕃与汉人贸易,若无回鹘商人居间,无法完成交易”。

*棉花贸易:回鹘抓住了宋朝放开棉花销售禁令的历史机遇。此前中原王朝为维护丝绸的地位、保障服饰等级制度与财税体系,长期禁止棉花流通;宋朝政策放开后,回鹘凭借吐鲁番盆地的灌溉农业优势、充足的资本与全亚洲的贸易网络,成为向中原输出棉花的供应商。9世纪长期干旱的结束,让吐鲁番地区的耕地面积大幅扩张,为棉花种植提供了绝佳的自然条件;直到13世纪气候再度干旱、元朝在中原全面推广棉花种植,回鹘的棉花产业优势才被削弱。

额外的贸易红利:12世纪中期,西夏颁布新法,对所有过境商品征收10%的关税,大量商人为避税纷纷避开西夏,改走吐鲁番-蒙古高原的路线进入金朝,回鹘的贸易中转地位进一步提升。

 · 回鹘的商业繁荣与佛教化进程完全同步,二者形成了不可分割的共生关系。

10-11世纪,宋、辽、西夏、吐蕃均已完成佛教化,回鹘商人的佛教徒身份,成为其与各国开展贸易的文化纽带,极大降低了跨区域交易的沟通成本与信任壁垒。这也是965年起,回鹘使团全面以佛教僧侣取代摩尼教祭司的经济动因。

丝路长距离贸易充满战乱、盗匪、天灾等不可控风险,佛教的护法神祇崇拜、消灾祈福仪轨、因果业力体系,为商人提供了精神慰藉;而《金光明经》《法华经》等更直接承诺佛法能为商旅提供庇护,契合了商人的需求。

商业繁荣带来了炫耀性消费与身份焦虑,现存的回鹘婚礼嫁妆清单显示,商人家庭为女儿婚礼购置珍珠、珊瑚、金锦、拜占庭织物、马匹、奴隶等,开支极为巨大;甚至有商人为维持社群体面,不惜举借年息30%的高利贷,最终用23年才还清本息。而通过抄经、造像、建寺、供养僧团的方式进行佛教布施,既能将财富转化为功德,应对末法时代的生存焦虑,又能在社群中合法、体面地展示自身的财富与社会地位,成为回鹘精英的主要选择。

3.回鹘寺院经济:佛教经济的实体化与多元运转

寺院不仅是宗教场所,更是西州回鹘王国的重要经济主体,其经营活动渗透到了社会经济的方方面面。

 · 寺院财富的主要来源:以“功德”为核心的布施供养回鹘经济的全面繁荣,直接带动了佛教寺院的财富积累,而“布施换功德”的逻辑,是寺院财富最稳定的来源。现存的佛典跋文、寺院建碑、造像题记,完整记录了回鹘信众的供养动机与模式:

个人修行救赎:如在家女信众抄录忏悔文本,是为了通过功德净化罪业,实现自身的解脱;

在世家人祈福:将功德回向给父母、配偶、子女,祈求其健康、平安、富足,远离灾厄;

亡者超度:将功德回向给逝去的亲属,助其脱离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往生天界,甚至未来得遇弥勒佛,获得成佛授记;

普度众生:将功德回向给六道一切众生,祈求共同脱离轮回之苦,最终证得涅槃。无论是贵族精英斥巨资开凿洞窟、修建寺院、绘制壁画,还是普通民众的小额现金捐赠,都严格遵循这一逻辑,为寺院提供了持续不断的财富流入。

 · 回鹘寺院并非单纯持有财富,而是通过多元化的经营实现资产持续增值,成为王国经济的命脉,其经营模式与同时期东亚其他佛教社会高度一致:

土地经营与农业生产:土地是寺院最核心的固定资产。信众不仅为积累功德向寺院捐赠土地,也会为逃避官府赋税,将土地寄名于寺院名下。尽管没有确切数据证明回鹘寺院的土地规模达到北朝洛阳寺院(掌控都城三分之二土地)、宋代福州寺院(掌控当地三分之一到一半耕地)的水平,但大量契约文书证实,回鹘寺院持有大量土地,其中以葡萄园为核心。尽管佛教戒律禁止僧侣饮酒,但吐鲁番地区的葡萄酒生产历史悠久,景教、摩尼教也均有葡萄种植与酿酒传统,寺院接管这一产业后,葡萄酒销售成为其重要的收入来源。

劳动力体系:戒律禁止僧侣从事体力农耕劳动,以免损害其“福田”的神圣性,回鹘寺院因此通过两种方式解决劳动力问题:一是沿袭内亚社会的长期传统,购买、持有奴隶,从事农业生产与杂役;二是向社会雇佣普通劳工开展经营活动。

金融借贷与银行业务:回鹘寺院与个体僧侣,全面扮演了银行的角色,利用积累的资本向民众发放贷款,成为王国的金融主体。现存的借贷契约显示,其业务模式极为成熟:既有普通的银钱信用借贷,明确约定还款期限、担保责任,由亲属承担连带还款义务;也有质押借贷,甚至出现了以人身为抵押的借贷——父亲以自己的儿子为质押,向僧侣借取10枚银币,约定3年期限,期间儿子为僧侣服劳役,僧侣承担其基础衣食,若父亲提前赎回儿子,需全额还本付息。

仪式服务的经营性收入:僧侣通过举办葬礼、祈福消灾、念诵护咒、占星占卜等仪式服务,获得稳定的经营性收入。参考同时期敦煌的汉文史料,一位尼姑仅靠仪式服务,就积累了足以在敦煌购买9套房屋的财富,足以证明这一收入的丰厚程度。

 · 寺院财富的双刃剑效应

作者同时指出,巨额的财富积累,是一把典型的双刃剑,既支撑了佛教的持续发展,也带来了不可忽视的风险:

仪式象征意义的异化:部分僧侣利用“功德”向信众索要财物,现存的回鹘书信中,就有僧侣以“积累功德”为由,强硬要求信众寄送金刚手菩萨造像、法器、珠宝,斥责信众拖延懈怠,显示出佛教的功德逻辑,存在被用于财务牟利的异化可能。

系统性的社会风险:寺院的巨额财富积累,也引发了底层民众的敌意。当蒙古内战彻底摧毁回鹘经济时,积累了巨额财富的佛教寺院,成为民众起义与暴力攻击的目标。

风险的应对:僧侣们也清晰地意识到了财富的负面效应,专门创作了佛教文本,用地狱果报的严厉恐吓,警告民众不得偷盗、侵占寺院的土地、葡萄园与财产,声称此类行为会让人生生世世堕入地狱,身体化作菜园,被火石持续轰击,试图通过业力威慑保障寺院资产的安全。

作者强调,寺院积累财富并非单纯的逐利行为,也承担了重要的社会功能:佛教寺院不仅用财富弘扬佛法、维持僧团运转,也会在灾年救助困境中的民众;甚至有僧侣凭借自身的经济实力,为奴隶赎身、释放奴婢,践行了佛教教义中的慈悲精神。

正是因为回鹘统治者从未将佛教立为国教,也未对佛教经济进行强力的国家管控,才让回鹘的寺院经济得以摆脱政治束缚,与世俗商业深度绑定,形成了高度市场化、极具活力的佛教经济形态。回鹘的商业繁荣与佛教形成了深度的共生关系,共同塑造了11-12世纪回鹘佛教的黄金时代。

【佛本行经变·燃灯佛授记图,柏孜克里克石窟】

四、多元的回鹘佛教

艾宏展以宋代使臣洪皓对回鹘佛教“饮酒献祭、血涂佛唇”的“非正统”记载为切入点,打破了19世纪以来建构的“现代佛教”正统叙事与学界对回鹘佛教的线性分期偏见,论证了回鹘佛教从来不是单一、遵循宗派正统的信仰体系,而是以日常实践为核心、融合多元佛教传统的“复数佛教”;其发展以蒙古帝国崛起为界,完成了从脱离国家权力的自由折衷形态到与帝国政治深度绑定的正统化、学术化形态的根本转型。

1. 打破佛教正统偏见,重新定义“活的佛教”

作者通过洪皓1150年《松漠纪闻》中对回鹘佛教的记载,抛出了对大众佛教认知的挑战:洪皓记录的回鹘人以羊献祭、饮酒敬佛、以羊血涂抹佛唇的“亲密供养”,完全不符合当代人对佛教的刻板印象,却又与“着法衣、诵梵语”的正统佛教行为并存。

 ·  对“现代佛教”建构的学术反思:近30年的佛教研究已证实,我们如今对佛教“非暴力、禁酒、重禅修、轻祭祀”的普遍认知,是19世纪以来西方建构的“现代佛教”产物,完全遮蔽了前现代佛教多元的实践形态。回鹘佛教的“非正统”实践,恰恰是前现代日常佛教的真实样貌。饮酒、祭祀在犍陀罗、敦煌佛教中早已存在,回鹘文献中也有以麦酒供奉财神俱毗罗、以酒作为寺院供养的明确记录;马可・波罗13世纪途经吐鲁番时,也记载了回鹘人以羊献祭、为子女祈福的佛教仪式,进一步证实了洪皓记载的真实性。

 ·  从“Buddhism”到“Buddhisms”:学界习惯将佛教划分为声闻乘(Nikāya)、大乘、金刚乘(密教)三大传统,并进一步细分出禅宗、净土、华严、天台等宗派,这种划分带着基督教“新教预设”,将不同宗派视为教义严格对立的教派。但作者明确指出,佛教本身具有极强的流动性,东南亚的上座部僧侣也会使用密教禅法,回鹘人更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不同佛教传统做严格的边界划分。

 ·  从教义宗派到日常的、活的佛教实践:作者强调,学界对佛教教义、宗派划分的研究,无法还原普通佛教徒的真实信仰状态。无论是僧侣还是在家信众,其主要需求从来不是繁琐的神学辩论,而是通过仪式、抄经造像、朝圣、忏悔罪业,为自己和家人积累善业、获得现世的健康与财富、保障死后的善果。

2.无边界融合的独特回鹘佛教

作者推翻了学界对回鹘佛教的“三期线性叙事”——即认为回鹘佛教经历了“早期吐火罗声闻乘阶段、中期汉地大乘阶段、后期藏传密教阶段”,证实这一叙事完全不符合历史事实,回鹘人从接触佛教之初,就以完全自由的态度融合了所有可用的佛教传统,形成了不受正统束缚的独特信仰形态。

(1)对线性分期叙事的颠覆

回鹘最早翻译的佛教文本,既有译自吐火罗语、聚焦业力因果与弥勒信仰的《十业道譬喻鬘》《弥勒会见记》,也有译自汉语的密教仪轨文本《八阳神咒经》、护国与忏悔经典《金光明经》。学界曾认为吐火罗文本代表了纯粹的声闻乘传统,但现存文献证实,吐火罗人同样翻译、践行大乘佛教经典,回鹘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所谓的派系束缚。

回鹘人对佛教文本的采纳完全以自身需求为依归,完全无视宗派之间的教义对立。最典型的案例是:他们在翻译《维摩诘经》注疏时,刻意删掉了原文中天台宗的阐释,替换成了法相唯识宗的“阿赖耶识”理论,同时又加入了禅宗的解读;但与此同时,他们又完整采纳了北宋天台宗高僧遵式的《观心十法界图》观想仪轨,甚至将其绘制成洞窟壁画。这种“一边排斥天台宗、一边接纳其实践”的行为,恰恰证明回鹘人完全不被宗派正统约束,只关注文本与实践的实际功用。

作者认为,原因在于西回鹘王国的统治者从未将佛教立为国教,也没有任何政治权威定义“佛教正统”、规范佛经翻译与信仰实践。这种与政治权力的脱节,让回鹘佛教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得以从吐火罗、汉地、辽朝、西夏、藏地等所有佛教传统中,自由汲取符合自身需求的内容。

(2)信仰实践的本土化改造

回鹘人不仅自由融合不同佛教传统,更对其实践进行了深度的本土化改造,使其适应自身的社会与精神需求,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忏悔实践。

回鹘的忏悔实践最早源自《金光明经》的章节,这一章节甚至被单独摘出、改编为韵文文本独立流传;随后又翻译了汉地宋代、辽朝极为盛行的《梁皇宝忏》,这套忏悔仪轨也被纳入了回鹘的盂兰盆节仪式中,成为超度祖先、转移功德的中心环节。

汉地的忏悔仪式是集体性、公共性的;但回鹘人在翻译时,彻底改变了这一内核,将忏悔变成了高度个人化的实践——他们会直接将出资抄经的供养人(通常是贵族夫妇)的姓名写入忏悔文本中,让文本成为专属的个人罪业忏悔与功德积累工具,这是回鹘佛教对汉地传统的改造。

学界长期争论回鹘的忏悔实践是否受到了摩尼教的影响,作者指出,尽管摩尼教的忏悔传统可能让回鹘人更易接纳佛教的忏悔仪轨,但其主要框架依然属于汉地佛教体系。而忏悔实践在回鹘商人精英中的盛行,原因与宋代商业社会的发展高度一致:商品经济带来的商业行为,让商人群体普遍产生了对“道德模糊行为”的罪业焦虑,而忏悔仪式则为其提供了消除业障、积累功德的路径。

(3)“华北佛教综合体”的主导作用

作者指出,尽管回鹘佛教来源多元,但其主体框架是辽朝形成的“华北佛教综合体”(又称“圆教”),这一体系是晚唐五代形成的华严、禅宗、密教融合体,也是辽朝佛教的核心形态。

回鹘人完整翻译了“华北佛教综合体”的所有主要经典,包括《华严经》《金刚经》《金光明经》《法华经・观音普门品》《普贤行愿品》《阿弥陀经》《圆觉经》《弥勒上生经》等,吐鲁番出土的辽朝僧人所编的佛教音义字典、注疏文献,也证实了辽朝佛教对回鹘的深度影响。

辽朝复兴的法相唯识宗(瑜伽行派),也成为回鹘佛教的核心思想。回鹘人不仅专门撰写了基于唯识宗根本论典《成唯识论》的原创佛理文本,甚至在翻译非唯识宗的经典时,强行插入唯识宗的解读。比如《金光明经》的回鹘译本中,译者以唯识宗的“万法唯识”理论,重新阐释了“十波罗蜜”的内涵;《维摩诘经》的注疏中,更是直接删掉了天台宗的内容,替换为唯识宗的理论。

除了“华北佛教综合体”,回鹘人也全面接纳了敦煌汉传佛教的各类民间实践,包括消灾护身的护身符、观音菩萨崇拜、《十王经》的地狱审判与丧葬仪轨、地藏菩萨崇拜。其中,地藏菩萨因其“释迦入灭后、弥勒降生前,度化六道众生、救拔地狱罪苦”的誓愿,契合了回鹘人的末法时代焦虑,成为其重要信仰之一,现存文本中甚至明确记载:每月十八日阎罗王巡行世间,念诵千遍地藏菩萨名号,死后便不会堕入拔舌地狱。

3. 物质化的佛教:文本、艺术与全民性的日常实践

艾宏展跳出了教义与文本的框架,从物质载体与实践行为出发,来还原回鹘佛教的真实样貌。佛教并非停留在纸面上的理论,而是通过文本制作、艺术创作、洞窟开凿、朝圣等物质化、身体化的实践,渗透到回鹘社会的各个阶层。

(1)严谨与自由并存的实践

* 回鹘人的佛经翻译,同时兼具严谨的学术性与自由的创造性。严谨性体现在:翻译汉语文本时,会主动参考藏文、梵文原文核对内容,确保文本的准确性;为了让普通信众理解,会主动对梵文佛教术语进行详细注释,比如将梵文“三昧”译为回鹘语“禅定”,并详细解释其“空三昧、无相三昧、无愿三昧”的三种分类。而创造性则体现在:翻译的驱动力从来不是学术研究,而是积累功德,现存的所有佛经跋文中,从未提及翻译的学术动机,只记录了出资者的功德诉求;译者会毫无顾忌地删减、增补、改写原文,甚至基于不同宗派的思想重新阐释经典。

回鹘佛教文本的格式极为多元,既有源自印度的贝叶式狭长写本,也有汉地风格的长卷轴、经折装,还有册页装写本;书写工具既有芦苇笔,也有毛笔,以黑墨书写正文,红墨做装饰与标注。但吐鲁番地区纸张长期短缺,回鹘人不仅从敦煌进口纸张、尝试本地棉纸制作,更普遍地复用汉地文书的空白背面书写佛经,这也是回鹘佛教文本的重要物质特征。

(2)艺术与洞窟成为融合多元风格的功德载体

回鹘人在夏都别失八里(北庭)、冬都高昌城外的柏孜克里克,开凿了大量石窟寺。这些石窟既保留了千佛等丝绸之路佛教艺术的经典母题,也融合了阿富汗、汉地、吐火罗的艺术风格,最终形成了独一无二的回鹘佛教艺术风格,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洞窟中的供养人画像。这些画像不仅是功德积累的载体,更是回鹘贵族社会地位的直接展示。

回鹘人不仅模仿汉地佛教文本的内容,更完整复刻了其视觉风格,比如《十王经》的地狱审判插画、观音菩萨的绢画,都严格遵循汉地的审美范式,同时在画面中加入回鹘供养人形象。

(3)朝圣:全民性的功德实践

朝圣是回鹘社会各个阶层都能参与的佛教实践,现存超过300条回鹘朝圣题记,还原了这一全民性信仰活动的真实样貌:

绝大多数题记的内容,都是通过朝圣礼佛积累功德,消除今生与前世的恶业,祈求死后往生兜率天、未来得遇弥勒佛,获得成佛授记,这与回鹘佛教的弥勒信仰契合。

朝圣并非简单的礼拜,而是包含了丰富的修行活动:有持念珠诵经一月的记录,有入洞禅修一月、甚至在山间茅棚闭关七月的静修;既有个人的朝圣行为,也有30人组成的团体,在寺院中集体修行三个月的记录。

与韩国、汉地的朝圣题记一样,回鹘人的朝圣题刻,也是精英阶层展示社会地位的重要方式。耗资巨大的抄经、造像、建寺是少数精英的特权,而朝圣题记则让更多有一定经济能力的人,得以在神圣空间中留下自己的名字,证明自己的功德与社会身份。

4. 蒙古帝国时期:回鹘佛教的黄金时代与转型

13世纪蒙古帝国的崛起,彻底改变了回鹘佛教的发展轨迹。这一时期,回鹘佛教迎来了经济、学术、文化上的黄金时代,但也彻底告别了此前脱离政治权力、自由折衷的特质,与蒙古帝国的政治权力深度绑定,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型。

(1)从“草原知识阶层”到帝国权力核心

西州回鹘王国长期与契丹政权保持同盟,辽朝被金朝攻灭后,回鹘归附了西辽(喀喇契丹)。13世纪初,西辽派驻回鹘的税官(佛教僧侣)横征暴敛,引发了回鹘贵族的强烈不满;1209年,回鹘亦都护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下令杀死西辽税官,率先归附成吉思汗,成为蒙古帝国最早的归附者之一。成吉思汗将巴而术收为“第五子”,与诸皇子约为兄弟,还将公主嫁给他。回鹘人凭借成熟的文字体系、丰富的行政经验与跨文化能力,成为蒙古帝国的“草原知识阶层”。不仅为蒙古创制了基于回鹘文的蒙古文字,更深度参与了帝国的行政、财税、外交与文化建设,获得了极高的政治地位,这也让回鹘佛教进入了蒙古帝国的权力核心。

(2)回鹘佛教的转型

西州回鹘王国时期,回鹘统治者从未以佛教塑造自身统治权威,佛经跋文中也几乎从不赞颂可汗;但进入蒙古时期,对蒙古皇帝与回鹘亦都护的佛教化赞颂,成为佛经跋文的标配。回鹘人开始将蒙古皇帝称为“菩萨世系”,颂赞其长寿万年、征服四方、国运昌盛,甚至将帝国的军事胜利、可汗登基,与佛经印刷、功德积累联系,佛教彻底成为蒙古帝国意识形态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辽朝、汉地转向藏传佛教: 尽管密教实践早已是回鹘佛教的一部分,但蒙古时期,其密教的来源彻底转向了藏传萨迦派。蒙古人通过西夏接触到藏传密教,尤其对大黑天(Mahākāla)的战争护法仪轨极为推崇;1247年凉州会盟后,萨迦派成为蒙古帝国的核心佛教势力,八思巴被忽必烈封为帝师,藏传佛教成为元朝的国教。身处元大都的回鹘精英学者,大多直接师从萨迦班智达、八思巴等藏传高僧,开始大规模翻译藏传密教经典:包括萨迦班智达的上师瑜伽法、八思巴的《胜乐轮》教法、那洛巴的《西藏度亡经》、《二十一度母赞》,以及大量观音、文殊、金刚手菩萨的观修仪轨,藏传佛教彻底成为这一时期回鹘佛教的核心组成部分。

蒙古帝国的多元文化环境,让回鹘佛教从之前的自由折衷,转向了严谨的学术化、正统化发展,体现在三个方面:

* 多语言的佛典校勘与编纂:1280年代,忽必烈下令编纂跨语言的佛教大藏经目录《至元法宝勘同总录》,召集了29位精通梵、藏、汉、西夏、回鹘文的学者,其中就有7位回鹘学者。这一项目让回鹘学者重新燃起了对梵文的兴趣,他们不仅翻译了大量梵文诗体佛典,更复兴了婆罗米文,用以标注梵文术语的准确读音,解决了回鹘文拼写梵文的发音偏差问题。

* 对早期佛教经典的系统翻译:西州回鹘王国时期,回鹘人几乎从未翻译过声闻乘的核心经典,而元朝时期,他们首次完整翻译了汉传《阿含经》全五部,以及说一切有部的核心阿毗达磨论书(如《俱舍论》),尽管翻译中依然有选择性删减的习惯,但这一行为本身,标志着回鹘佛教向学术化、体系化的转向。

* 对律藏的首次系统关注:此前学界始终无法确定西回鹘王国时期的回鹘僧团使用哪一部律藏,仅能从壁画中僧侣的服饰,推测其沿用吐火罗人的律藏。而元朝时期,回鹘人首次开始系统关注佛教律藏(毗奈耶),创作了原创的“自恣仪式”文本,参考了汉地法藏部的律藏,填补了回鹘佛教律藏实践的空白。

回鹘人凭借多语言能力,成为元朝时期连接不同佛教传统的关键中介:他们将八思巴的藏文著作译为汉文,将汉地的《旃檀瑞像传》从回鹘文译为藏文,将西夏文的《华严忏仪》译为回鹘文,填补了汉、藏、西夏、蒙古佛教传统之间的空白,成为帝国佛教文化交流的枢纽。

(3)雕版印刷的普及与佛教实践的大众化

西州回鹘王国时期,回鹘人几乎从未使用印刷技术;而元朝时期,随着蒙古帝国在全疆域推广佛经雕版印刷,回鹘人也开始大规模采用这一技术,彻底改变了佛教文本的生产与传播模式。

回鹘人印刷的文本涵盖了大乘佛经、密教仪轨、汉地疑伪经、论疏、本生故事、历法,几乎覆盖了所有佛教门类。单次印刷的数量从100部到10000部不等,驱动力依然是个人功德积累,同时也与蒙古帝国的政治事件深度绑定——可汗登基、军事胜利,都会成为大规模印刷佛经的契机,印刷技术本身也与帝国权力紧密结合。

五、成为穆斯林

艾宏展打破“伊斯兰暴力征服、佛教快速消亡”的刻板叙事,还原了回鹘从佛教信仰向伊斯兰信仰转型的漫长、复杂且非暴力的历史进程。论证了:蒙古帝国既造就了回鹘佛教的黄金时代,也通过无休止的内战与地缘剧变,摧毁了回鹘佛教赖以生存的经济与政治基础;回鹘与伊斯兰的相遇从来不是单纯的宗教对抗,而是长达数百年的共存、交流与博弈,其最终的伊斯兰化是地缘、经济、政治、宗教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而非单一的“圣战征服”。

1. 打破佛伊二元对抗的刻板神话

作者指出,大众叙事中“伊斯兰绿色浪潮席卷无助的佛教徒”的刻板印象,与历史事实完全相悖。近年来斯里兰卡、缅甸的佛教徒对穆斯林的种族清洗,早已颠覆了“佛教=和平、伊斯兰=暴力”的偏见;而回鹘的历史更证明,佛教与伊斯兰的相遇,始终伴随着艺术、文化、思想的深度交流,而非只有对抗。蒙古帝国既为回鹘佛教的繁荣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平台,让回鹘人成为将佛教传入伊斯兰核心地带的关键中介;也因无休止的内战与继承纷争,让回鹘家园沦为前线,农业与经济体系全面瓦解,为后续的伊斯兰化埋下了伏笔。即便1354年统治回鹘故土的蒙兀儿汗国可汗改宗伊斯兰,回鹘人依然保持了数百年的佛教信仰,其伊斯兰化是一个极其缓慢、渐进的过程。

2. 蒙古欧亚世界中的佛教与穆斯林:从宽容共存到关系转折

* 西辽(喀喇契丹)统治时期,穆斯林首次处于非穆斯林政权的统治之下,却并未出现大规模的反抗。原因在于西辽的双重身份(游牧+中原制度)、广泛的宗教宽容政策,以及其为中亚带来的秩序与经济繁荣。伊斯兰教法学家甚至判定“公正的异教统治者,优于不公正的穆斯林统治者”,西辽的统治因此获得了穆斯林群体的认可。

* 屈出律改宗带来的佛伊关系转折:西辽末期,乃蛮部屈出律篡夺政权后,公开改宗佛教,一改西辽的宗教宽容政策,对穆斯林群体实施迫害,甚至将于阗的伊玛目钉死在经学院大门上。这一事件让穆斯林群体开始将“佛教”与“异教迫害”绑定,也为后续蒙古西征被塑造为“伊斯兰解放者”提供了叙事基础。波斯史学家志费尼等穆斯林史家,更是借此构建了“东方佛教徒极端排外、敌视伊斯兰”的叙事,尽管相关记载缺乏旁证,却深刻影响了后世对佛伊关系的认知。

* 蒙古帝国奉行开放的宗教政策,历代可汗同时任用佛教与穆斯林顾问,二者在帝国行政体系中长期共存。而回鹘人作为蒙古帝国的“草原知识阶层”,不仅深度参与帝国治理,更成为将佛教传入伊斯兰核心地带的关键力量。

伊利汗国时期,旭烈兀及其继任者均崇信佛教,在伊朗、亚美尼亚修建了大量佛教寺院,佛教在伊斯兰腹地形成了广泛的影响力,深刻改变了伊斯兰的艺术审美、政治意识形态与神学思想。

大量证据表明,回鹘人是伊利汗国佛教传播的主体:波斯文献中的佛教故事、翻译方法,均带有鲜明的回鹘印记;拉施特《史集》中的佛陀本生故事、波斯译自汉文的医典,其翻译方法与文本中介均为回鹘人。回鹘人对伊利汗国佛教与伊斯兰文化交流的影响,被长期低估。

3. 蒙古内战导致回鹘佛教经济基础彻底崩溃

摧毁回鹘佛教的主要原因,并非伊斯兰的宗教扩张,而是长达数十年的蒙古内战。回鹘故土始终处于元朝与察合台汗国内战的最前线,其赖以生存的农业、贸易体系被彻底摧毁,这是佛教衰落的根本前提。

* 蒙古帝国的分裂与内战的开端:蒙古帝国从未如地图所示般统一,成吉思汗去世后,四大汗国的分裂与继承纷争从未停止。1251年蒙哥汗即位后,对窝阔台、察合台系宗王展开大清洗,回鹘亦都护萨仑的因支持窝阔台系被公开斩首,蒙古官方甚至改写了回鹘归附成吉思汗的历史,彻底将回鹘绑在拖雷系(元朝)的战车上。

* 前线地位与经济的全面瓦解:1260-1301年,窝阔台系海都与元朝展开了长达30年的内战,回鹘故土沦为双方交战的前线。元朝虽与回鹘结盟,却始终未提供有效的军事保护:察合台汗国围攻高昌时,回鹘亦都护只能以献女求和;元朝为控制回鹘,不断推进直接统治,设立宣慰司、都护府,将回鹘纳入元朝法律与财税体系,却在战事吃紧时放弃了对回鹘故土的防守,最终将回鹘统治家族迁至甘肃永昌,使其沦为完全依附元朝的流亡政府。

* 战乱带来的长期衰败:数十年的内战让吐鲁番、北庭的农业体系彻底崩溃,饥荒频发,元朝的赋税压榨却并未停止,甚至向原本免税的佛教寺院征税。1301年海都去世后,中亚迎来短暂和平,回鹘经济稍有复苏,却很快再次陷入察合台汗国的内乱与继承纷争中。即便如此,1339年的官方文书依然证实,佛教寺院在回鹘故土依然存续,察合台汗国的佛教可汗甚至会出面保护寺院的土地与财产,佛教并未因统治者的改宗而快速消亡。

4. 漫长而缓慢的伊斯兰化

作者以大量史料推翻了“可汗改宗后,回鹘快速集体伊斯兰化”的神话,证实即便1354年东察合台汗国(蒙兀儿斯坦)秃黑鲁帖木儿汗改宗伊斯兰,回鹘人依然保持了数百年的佛教信仰,佛伊两教长期和平共存,而非单向的宗教迫害。

1419年帖木儿帝国出使明朝的使团记录显示,吐鲁番的主体居民依然是佛教徒,城内有大量规模宏大、工艺精美的佛寺;哈密更是清真寺与佛寺隔街相望,佛教徒与穆斯林比邻而居。1408-1473年,明朝史料中依然有大量吐鲁番佛教僧侣率使团入贡、受封的记录,最后一位入贡的回鹘佛教僧侣甚至在1473年向明朝请求为 200名回鹘佛教徒提供庇护。甚至1687-1688年,甘肃的回鹘佛教寺院依然在抄写《金光明经》,赞颂清朝统治者。

★ 这一时期,佛伊两教并非只有敌对,更多是深度的相互认知与交流:

回鹘佛教徒虽有对伊斯兰扩张的末法焦虑,创作诗歌驳斥伊斯兰教的创世论、哀叹佛法的衰落,甚至改写历史,虚构了回鹘先祖征服穆斯林的叙事;但也有诗歌明确认可“即便穆斯林,也能积累善业”,对伊斯兰保持了开放的认知。

穆斯林史家虽编造了佛教僧侣密谋迫害穆斯林的虚假故事,但也并未完全否定佛教;蒙兀儿汗国的穆斯林可汗,依然允许回鹘人保持佛教信仰,仅要求其缴纳赋税,甚至会应请求允许藏传喇嘛前往回鹘地区探望弟子。

佛教的回鹘王子赞助翻译藏传密教经典,同时也对伊斯兰天文学抱有浓厚兴趣;文献中甚至出现了一面是伊斯兰沙占术、另一面是藏传佛教密法文本的双面写本,证实了两教在民间的深度融合。

后世流传的“苏菲圣人以神迹让数千回鹘人集体改宗”的故事,本质是宗教圣徒传的叙事建构,而非历史事实。个体的改宗,从来不是单一的宗教感召,而是多重现实因素的结果:非穆斯林的高额商税与人头税、社会与经济地位的下滑、穆斯林医疗的实际效用、婚姻与家庭的现实需求,或是伊斯兰的繁荣神学与贸易网络,最终提供了比佛教更具吸引力的替代方案。

5. 回鹘佛教最终衰落的多重原因

作者指出,回鹘佛教的最终消亡,并非宗教迫害,而是15世纪欧亚大陆的地缘政治与贸易体系的全面剧变,让回鹘佛教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经济根基:

 · 纳克什班迪教团的崛起与政治联系:15世纪,纳克什班迪苏菲教团崛起,其将神秘主义修行与伊斯兰教法推行、圣战结合,与拥有成吉思汗直系血统的蒙兀儿汗国形成了政治同盟。蒙兀儿可汗借此同时获得了蒙古帝国的正统性与伊斯兰世界的宗教合法性,而纳克什班迪教团的教法主义,也将佛教定义为“异教陋习”,彻底终结了此前多元包容的宗教环境,回鹘佛教首次面临系统性的意识形态压力。

 · 丝绸之路陆路贸易的彻底崩溃:这是回鹘佛教消亡的最主要原因。回鹘佛教的繁荣,始终建立在其丝绸之路关键中间商的地位之上,寺院经济、精英供养完全依赖跨区域贸易的繁荣。而15世纪的一系列剧变,彻底摧毁了这条贸易生命线。

明朝建立后,为防范蒙古,大幅收缩陆路贸易,将所有中亚贸易限定在哈密一地,后又因与瓦剌的冲突,彻底失去了对哈密的控制;1449年土木堡之变后,明朝全面转向内向,开始大规模修建长城,官方陆路贸易近乎停滞。

瓦剌的崛起彻底垄断了中原与中亚的马匹贸易,将贸易中心从哈密迁至大同,完全绕开了回鹘故土;同时,海上丝绸之路的兴起,让欧亚贸易逐步从陆路转向海路,延续了千年的陆上丝绸之路彻底走向衰落。

 · 伊斯兰贸易网络的替代优势:当陆路贸易崩溃后,伊斯兰世界的跨区域贸易网络,为回鹘商人提供了唯一的替代方案。佛教的寺院经济、社群认同、贸易支持体系,在贸易崩溃后全面瓦解;而伊斯兰教不仅拥有覆盖欧亚大陆的贸易网络,其自身的繁荣神学、商业伦理、社群互助体系,完全可以替代佛教曾提供的所有社会、经济功能。这是回鹘商人精英最终集体改宗的现实原因。

全书小结

1. 回鹘佛教的终结并无明确的时间节点

现有史料证实,回鹘佛教在15世纪依然保持着相当的活力,明朝朝廷始终与回鹘佛教僧侣保持着官方往来,甚至设立专门的翻译机构保障沟通;伊斯兰世界也并未遗忘回鹘佛教,1436年阿富汗赫拉特制作的《登霄记》手稿中,穆罕默德的画像边框依然使用了回鹘文书写,足以证明其影响力的延续。

2. 改宗伊斯兰后的历史失忆与叙事重构

由于回鹘的族群身份与宗教深度联结,改宗伊斯兰后的回鹘群体,彻底抹去了自身的佛教历史,甚至一度放弃了“回鹘” 的族群身份。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全新的历史叙事:以10世纪喀喇汗王朝萨图克・布格拉汗改宗伊斯兰为开端,构建了“穆斯林圣战者战胜异教佛教徒”的叙事,同时创造了大量苏菲圣徒的神迹故事,以绿洲圣墓朝圣体系,重构了绿洲居民的族群认同与集体记忆,大量原本的佛教圣地,也被改造为伊斯兰圣墓,其佛教起源被彻底遗忘。

3. 颠覆现代佛教正统叙事

回鹘佛教史的意义,远不止于一个民族的宗教史。它颠覆了19世纪以来建构的现代佛教正统叙事,证明了佛教从来不是出世、非政治、脱离世俗经济的信仰,而是深度嵌入政治、经济、社会生活的活的传统;打破了佛教与伊斯兰“非对抗即隔绝”的刻板认知,还原了两大宗教在欧亚大陆长达数百年的交流、共存与相互影响;它证明了回鹘人并非佛教的被动接受者,而是欧亚佛教史的重要参与者,在长达600年的时间里,回鹘人不仅塑造了独具特色的佛教形态,更将佛教传入伊斯兰腹地,深刻改变了欧亚大陆的宗教、文化与政治历史,缺少了回鹘的视角,我们对亚洲史与佛教史的认知,将是残缺不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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